Eyes Locked (16)

 

Eyes Locked

16

 

 

『再三天,

在加拿大的日子剩下最後三天。

 

這幾個月我真的過得很快樂,應該是有史以來最幸福的時候。

因為太過幸福,所以覺得罪惡,也更常意識到自己的不自由。

 

Wendy會沒事的吧?在我離開了之後也會繼續開朗的過吧?

如果兩人間的痛苦是可以代償的,那就都讓我一個人承受吧,我是忍耐得了痛苦的人,我不希望Wendy因為我的關係失去了她眼裡的光芒。

 

瑟琪啊,為什麼我的命運這麼不公平?為什麼要讓從不對愛情感興趣、覺得愛情並沒有意義的我,在這短短的時間裡體會深刻錐心而又不可得的愛情?

 

為什麼我要承受分手的煎熬儘管這段戀愛根本沒有開始?

 

瑟琪啊,老天是不是很恨我?

 

 

 

恨我就好了,放過Wendy吧...』

 

 

 

 

 

***

 

 

 

裴柱現撐起沉重的眼皮,努力的眨了眨眼,警戒的觀察著四周的景象,逐漸恢復的感官才讓她回憶起自己為什麼會天才剛亮,就已坐在了Wendy的副駕駛座。

 

她忘了自己是何時睡著的,但此刻窗外蜿蜿蜒蜒的山路以及公路旁直衝天際筆直的針葉林,已與記憶裡最後一幕的高速公路截然不同。

 

注意到裴柱現醒了過來,Wendy伸手將音響的旋鈕向右轉,調大了音量,適合road trip的輕快節奏及清爽的電吉他和絃才傳入裴柱現的耳裡。

 

“睡醒了?”

Wendy的聲音爽朗、富有朝氣,也帶有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嗯。”

裴柱現舉起手,伸了伸懶腰,聲音裡有著剛睡醒的沙啞。

 

她看了看儀表板上的時間,有些歉意,但開口說出的話卻又是嬌嗔地責怪,

“我竟然睡了這麼久嗎?呀,妳怎麼不叫我起來?這兩個小時就自己這樣安安靜靜的開車不無聊嗎?以後音樂可以繼續播著,我不介意。”

“沒關係,再半個小時就到了。也是我不好,突然提議要五點出門,本來就想著要讓妳在車上補眠的。”

Wendy柔聲的安慰著裴柱現的自責,但最後不忘瞥了一眼右手邊的裴柱現,調皮地補上一句,

“我喜歡妳說『以後』。”

 

裴柱現捕捉到Wendy的意思,有些害羞,又有些心慌的撇過頭,專心的看著窗外。

 

 

曲繞又陡升陡降的山路在Wendy平穩的駕駛下,沒有產生任何身體上的不適,而每次轉彎後出現的風景,都像驚喜一般的讓裴柱現忍不住驚呼。

 

她降下車窗,將手伸出窗外,感受著對初夏來說顯然還太過寒冷的風,也讓風吹亂她的頭髮。

聽著奔馳的車速與窗外的風交織成的呼呼聲,看著陽光從一朵雲都沒有的湛藍天空中撒下,裴柱現閉著眼,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

 

 

她拿出手機對著車窗外,貪婪的狂按著快門,企圖捕捉每瞬間一閃而過蓊綠的森林與山壁、遠處的山脈與光影。

 

手機慢慢的向左移動,取景變成了擋風玻璃外的兩線道公路,右邊是森林,正前方的遙遠處是山尖還白雪皚皚的群山,左邊是峭壁。

 

裴柱現再扭著身子向左,進入到鏡頭裡的是戴著墨鏡的Wendy,嘴裡隨著音樂唱著歌,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也跟著節奏輕敲著。

 

裴柱現愣了一陣,沒有按下快門,而是緩緩地放下了手機。

 

因為美景而振奮的心情平息了下來,嘴角不再揚起,眼神也暗了暗。

 

她看著Wendy專注在前方的側臉,將左手靠在窗上、只用右手握著方向盤的帥氣模樣,還有唱著歌、搖頭晃腦的可愛,就算想為Wendy拍一千張、一萬張照片留做紀念,裴柱現也強忍著。

 

她不希望未來的自己在翻看相簿時,竟對這最美的風景只徒增遺憾的心痛,也不希望有太多Wendy的身影殘留在她灰色的世界中。

因此,她選擇將這關於Wendy的一幕幕用眼睛記錄、存在腦海裡,這樣足矣。

 

 

她按下按鈕將車窗關起,扭頭看著窗外的風景,也看著窗上Wendy的倒影,心情複雜。

 

 

不知道昨晚在義大利餐廳酒酣耳熱、幾口甜點下肚之後答應了Wendy這一趟最後的旅行是否是明智之舉。

 

從離開前的倒數一個禮拜開始,每一次的見面,裴柱現都會告訴自己,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但每每看著Wendy那爽朗的笑容、溫柔的雙眼、充滿自信的談吐,還有彷彿天造地設般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逗笑自己的所有相處瞬間,那狠心的決絕就只能擱在嘴邊,說不出口。

 

裴柱現原本還計畫著回國前的幾天能夠靜靜的收拾行囊,收拾自己的心,好給這段異國求學之旅及意料之外的愛戀劃下完美的句點,就像只是結束了人生的一個章節,翻開下一頁,又是嶄新的敘述。

 

她可以理解Wendy捨不得分離的心情而不停追加回憶的行為,自己的內心深處也何嘗不渴望再多看看Wendy眼眸裡的深邃、酒窩裡的沉醉?

也正因如此,她一次次的從自己設下的期限中僥倖違背,答應Wendy的邀約,然後又在分開之後的夜深人靜中,再次告誡自己她們即將要分開了,要為再也不可得的溫柔、再也無法復刻的歡笑、再也觸碰不到的人默哀,願這段回憶永遠安息。

 

反覆經歷這煎熬的裴柱現,深知這一切都是自己體內的兩個靈魂拉扯後的後遺症。一個是愛自己的靈魂,而另一個是愛Wendy的靈魂。

 

 

若有來生,她希望她能有一個在所愛之人身上也實踐愛自己的靈魂。

 

 

裴柱現面向著窗外,卻不再為壯麗的風景而感到興奮。她輕輕地嘆了口與車內所播放的輕快節奏相比太過沉重的氣。

 

 

這一聲悄悄地嘆息沒有逃過Wendy靈敏的耳朵,她回過頭快速地看了裴柱現一眼,然後將右手伸向裴柱現的方向,握了握裴柱現擱在大腿上的手,

“怎麼了?會冷嗎?還好嗎?”

“嗯,沒事。”

 

裴柱現回應Wendyㄧ個牽強的笑容,舉起那隻被Wendy握著的手、順了順頭髮,也借此掙脫她的碰觸。

 

 

不,我不好。

我似乎還沒準備好與妳離別。

 

裴柱現看著窗上Wendy的倒影,忍著悄悄蓄積的眼淚,在心裡默默獨白。

 

 

 

 

高聳的紅杉林遮住了普照的太陽,只剩下幾束陽光得以透過參差的樹葉縫隙溜進森林中。

山頂融化的冰雪變成了潺潺的冰冷溪水,在登山步道的下方湍急。

森林裡沒有了溫暖陽光的關照,不只溫度比剛剛停車場又低了幾度,眼前的景象也陰暗了許多。

時不時從河道飄上來的凍寒水氣,再加上溪水流經石頭時伴隨著濺起水花的叮鈴聲,都讓人覺得格外刺骨,不管是真實體感或是心理作用。

 

裴柱現穿著Wendy替她準備的運動外套,以一公尺之差的距離,跟在Wendy的後方。

足球員Wendy跟她的體能差異在此刻表露無遺。

 

她覺得那些什麼運動可以刺激腦內啡、多巴胺分泌,以提升幸福感及愉悅都是騙人的。

她氣喘吁吁的抬眼怒視著走在前方Wendy的背影。

 

前晚在餐桌前的自己也喝了些酒,她記不得Wendy到底說了要帶她去哪、看什麼,她只記得自己當時答應了Wendy以及那期待的心情,儘管她明白她也得為現下的不滿負上一些責任,但她仍是蠻橫地想將這一切都怪在Wendy頭上。

 

心裡想著埋怨的念頭,一雙眼睛又只顧著瞪人,裴柱現沒注意到腳下的坑洞而嗑絆了一下。

聽到裴柱現小小的驚呼聲,Wendy馬上停下腳步,也回過身關心,看著裴柱現低著頭查看自己腳下的模樣,

“怎麼了?有扭到腳嗎?”

“沒有。”

從裴柱現沒好氣的回應,還有她臉上還有閒情賭著氣的表情,Wendy確認了她應該真的沒有受傷。而從她起伏的胸口、漲紅的雙頰,還有微張著嘴喘氣的模樣,Wendy也理解到這趟上坡路對裴柱現來說似乎是過於激烈了些。

 

Wendy朝著裴柱現的方向伸出了右手,臉上掛著的笑容有些揶揄的意味,

“要不要給我牽著,讓我拉妳一把?”

裴柱現舉起左手,狠狠地將Wendy的手拍下,然後上氣不接下氣的說著,

“才不需要。呀,妳為什麼沒跟我說要走這麼多路,這個山到底還要爬多久?”

“快到了,就在前面!再半個小時就到了!”

“…妳當我記憶力是有多差?這話妳在一小時前就已經講過了...”

“還不是有人一直要停下來休息才會走這麼久...,啊,妳不要打我,不可以因為忠言逆耳就惱羞成怒!”

“…忠言逆耳不是這樣用的...”

 

兩人斷斷續續的逗著嘴,一路上也常常停下來喝水、吃點心補充體力。

僅管爬山絕對不是裴柱現的愛好之一,但幸好眼前的美景總能稍稍分散她的注意力,讓她還能有小小興致用手機記錄下眼前的森林、流水。

 

陽光透過樹梢穿透進森林裡的光線,因著濕氣又變成了光暈,將她們眼前的路照成了溫暖柔和的橘黃色。

 

 

Wendy說小時候幾乎每年夏天都會跟爸媽來這裡露營的話似乎一點也不假,她不用看地圖也能自信的領著裴柱現,在每次出現岔路時毫不猶豫地選擇正確的方向。

 

又是一個連續上坡的路段,裴柱現將整個人的重心往前,雙手手掌也扶在雙膝上,感受著腳掌跟小腿肚的痠疼,覺得總用盡力全身的力氣,卻沒有真的前進多少。

 

“啊,快到了!”

Wendy激動地呼喊從頭頂上傳來。

 

出乎意料的,Wendy竟然往下折返跑回來,然後也不給裴柱現反應的時間,便伸手拉住了裴柱現的手,拽著她往上走。

 

有Wendy的一臂之力,裴柱現的腳步輕快了一些。

她抬起頭,看著Wendy的金髮在後腦勺左右搖晃,還有她脖子上因為出了一層薄汗而像撒上了亮片般的點點閃爍。

手心裡來自Wendy的溫暖,以及她堅定牽著自己的力道,讓裴柱現一時間忘了身體上的痛楚。

裴柱現的一雙眼捨不得眨,看了看Wendy的背影,也看著兩人緊牽的手,這幅畫面也許是今日最美最珍貴,也卻最不能留下的紀錄。

 

 

裴柱現喘著粗氣,向上跨出一大步,牽著Wendy的左手用力地握緊,借力使力的使勁一蹬,終於來到這個登山步道的盡頭。

 

踏出幽暗的森林,裴柱現被突然的陽光眩目的睜不開眼,腦門也微微的發暈。

她舉起沒被牽著的右手遮在眉心處,閉著眼,待感官適應了新的場景,才緩緩地將手放下來。

 

裴柱現吁了口氣,睜開眼,眼前的景象震懾得讓她只能愣愣地接受著,無法反應。

 

平靜而廣大的湖泊有著介在藍色及綠色間的綠松石色,在正中午的太陽炙熱的照耀下,湖面除了折射的閃閃亮光,也有一層增添神秘的氤氳覆蓋。

湖的兩旁是深綠色幽靜密實的森林,看不見邊際的最遠處是綿延不絕還被冰雪覆蓋而白茫茫一片的山群,而在最貼近湖的岸上則是平易近人青綠色的草地及沙灘。

 

湖水稀有的顏色及周圍美景的配搭,不真實的像是在虛幻的傳說裡才會出現的景象。

 

 

看著眼前的壯麗,裴柱現的心澎湃的跳動著。

她從沒想過這世上竟然有美得如此魔幻的景觀,讓她感嘆著世界之大、之奧妙,同時間也對應到帶她來看這一切的Wendy。

 

是Wendy讓她體驗了自己以為根本就不需要的對未來的憧憬之心還有她從不敢想的愛情。

 

而這一切,都將在幾天之後成為不能想起的回憶。

 

 

被美景及心事撞擊的裴柱現心情複雜的紅了眼眶,為宇宙萬物的奧秘而感動,也為自己的渺小無助而自憐。

 

 

Wendy對著美景深呼吸,聲音爽朗而興奮,伸長的左手指著遠處莊嚴的雪山,

“很美對吧?是不是剛剛的辛苦都值得了?這個湖水是那山群的冰川融化匯流而成,冰川裡特殊的物質匯聚在這湖裡,經過陽光折射還有天空藍的反射,形成了這特別的顏色。”

 

注意到了裴柱現一直沒做什麼表示的反應,Wendy晃了晃牽著的手,然後彎下腰湊到裴柱現的面前,而裴柱現也在此時別過頭躲避Wendy的視線,抹了抹眼睛。

 

這一系列的動作讓Wendy困惑的皺了皺眉,

“哭了?”

“沒有,陽光太刺眼了。”

裴柱現用指尖點點眼周的濕潤,然後回過頭,對Wendy笑瞇了眼睛,

“我們去湖邊吧,想碰碰湖水!”

 

然後掙脫了Wendy的手,敞開雙臂,率先向著湖邊的方向跑去。

 

 

 

終於能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之中,還有眼下令人心曠神怡的美景,裴柱現決定先壓下心裡惆悵的感受,而放開心胸在湖邊的草地上快步走著,任帶有冰涼水氣的冷空氣灌入自己的每一次呼吸裡,也認真地從各個角度、各個方向將目光所觸及的壯闊濃縮進小小的手機螢幕裡。

 

而此刻的Wendy則是在野餐區找了個能被暖烘烘的太陽所眷顧到的位置,佈置起了野餐餐桌。

她簡單的擦拭了桌子及橫椅後,從大包包裡取處了野餐桌巾,然後再將包包裡頭的保鮮盒還有各種食物拿出。

 

好好玩了一頓的裴柱現喘著氣的跑回Wendy的身邊,便被桌上的食物給驚訝地瞪大了眼,

“原來妳那個包包裡裝這麼多東西嗎?我以為我們剛剛一路上已經吃掉很多了...”

 

雖然只是樸實的三明治、水果小點,還有裝在保溫瓶裡的熱可可,但想著Wendy大清早出發前所做的準備,裴柱現心裡又是感動又是心疼。

 

看著裴柱現的反應,Wendy驕傲地抬起頭,雙手叉腰自豪地揚著嘴角,

“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做好萬全的準備,我也覺得我超厲害的!盡量吃吧,好好補充體力休息一下,也幫我的包包減少點重量。這下知道妳自己的體力跟我比有多差了吧...”

還不忘補上最後一句,調侃裴柱現在爬山的過程裡動不動就累個半死的虛弱。

享用完午餐後,兩人肩並肩地坐在橫椅面對著湖的方向,靜靜的欣賞。

感受溫暖的陽光、清冷的微風,聽著風吹過樹梢、吹過湖面的聲音,湖面的波光粼粼像是在展示收藏了一整個宇宙的星星。

 

也許是因為肚子裡塞滿Wendy的愛心而忙著消化,也或許是因為剛剛在湖邊東奔西跑後的緣故,此刻裴柱現的腦袋終於安靜了下來,不再有千萬互相矛盾的思緒,只是平靜地用眼睛記錄著所領會的一切。

 

裴柱現專心的看著風景好一陣子,才突然想起平常話多的Wendy怎麼難得的這麼安靜,正想著要關心她是不是因為準備這趟旅程又開了一早上的車而太過疲憊,一回過頭便對上了Wendy直勾勾的款款望著自己的雙眼。

 

出乎意料的接收到Wendy的深情眼神,裴柱現微怔地抖了抖眉,也馬上不自在的回過頭,

“妳幹嘛這樣看我,來這不是要看風景的嗎?”

“這裡的風景我看過很多次了不是嘛,但有妳的是第一次。”

 

聽到Wendy油膩的甜言蜜語,裴柱現翻了個白眼,扁了扁唇,以壓下一不注意就會揚起來的嘴角。

 

仍是注視著裴柱現的Wendy沒有漏看她臉上任何的小表情,在看到裴柱現明顯被撩到的反應後,忍不住露齒笑得好不得意。

 

“歐莫!”

Wendy突然沒來由的一聲驚呼,嚇得裴柱現跳了起來,正皺著眉準備轉向Wendy聲討的時候,

“呀呀呀,妳別轉過來,轉向另一邊去,妳的頭髮上有隻瓢蟲!別亂動,免得它鑽進頭髮裡!”

“…噫...”

 

怕蟲的裴柱現舉著拳頭,緊閉著雙眼,忍著想尖叫想亂跳的動作,全身緊繃的背對著Wendy,只能全然地相信Wendy能幫自己脫離險境。

 

她只顧著害怕,甚至沒有心思困惑為何感受不到任何頭髮被撥弄的感覺。

突然間,胸口上一股有東西落下的異樣感喚回了她的理智,她這才睜開眼,接著後頸被手指輕輕掠過的酥麻感也才被觸覺神經接收、放大。

 

她低下頭,將這意外地出現在自己身上的小東西捧在手中端詳。

 

銀色的項鍊掛著的是一個太陽形狀的白銀色墜子,太陽的中心是一顆深藍色的琉璃。裴柱現愕然的看著墜子發愣,過了一陣才恢復意識般的轉過頭,與Wendy那雙如出一徹藍寶石般的眼睛相望。

 

Wendy揚著的嘴角自信而溫暖,而她眼神裡的堅定與愛慕一觸及到裴柱現的雙眸,便惹得她的雙眼又起了薄霧。

 

Wendy伸出手拉過裴柱現的雙手,然後包覆在手中,

“妳說過我像妳的太陽對吧,回去之後若是遇上不開心或無能為力的事,就看看它、想想我吧,希望妳在加拿大有我陪的這段日子裡,有累積足夠的美好回憶,讓妳能在回想時從中獲得力量。”

 

此刻的裴柱現已經低下頭,而她奪眶而出的淚水也一滴一滴地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

Wendy放開了裴柱現的手,挪了位置緊貼在裴柱現的身邊,然後張開手臂將裴柱現攬進了懷中,

“如果真的很累,就再次離家出走逃到我的世界來吧,我會像現在這樣張開雙臂迎接妳的。”

 

Wendy緊緊抱著懷中抖著身子啜泣的裴柱現,一下一下的輕撫著她的後背。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柱現顫抖的頻率才緩下來,只剩下有一搭沒一搭吸鼻子的聲音。

 

被抱住的裴柱現舉起手輕輕推了推Wendy,示意她放開自己。

Wendy在鬆開懷抱之後,用雙手捧上裴柱現的臉,接著用雙手的拇指抹去她頰上的淚,然後抬眼與裴柱現哭腫了的雙眼平視著。

一向自信的Wendy,這時的雙眼裡罕見的有著從沒見過的懇求,她用幾乎是氣音的語調顫抖的說著,

“不要忘記我,和我們。”

 

 

 

***

 

 

裴柱現的窗外是無盡的黑,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像是回到了她剛搬到治癒之島時的心碎、絕望。

她栽種的滿室芬芳,也因為鋪天蓋地的黑夜而垂下、萎靡。

 

也許這才是她內心真實的樣貌,憾恨、孤寂、萬念俱灰。

 

 

金藝琳歪著頭,看著對面臉頰上還掛著淚痕的裴柱現只是垂著眼的模樣。

她看了看窗外與裴柱現的內心相呼應的一片死寂,語氣沒有嘲諷,而是真心的好奇,

“所以平常這間屋子裡的風和日麗到底是怎麼營造出來的呢?明明妳還是被內心的黑洞給吞噬了。”

 

金藝琳的問題,讓裴柱現扯了個牽強的微笑,然後她舉起雙手,將臉埋入其中。

 

半晌,她才將手拿下,慢慢地闡述,

“我的一輩子,都活在一層白雪之下。眾人只看到那冰冷又顯而易見的表象,卻不知在那層雪下被覆蓋著的渴望和自由意志。那層雪下可能有休眠的種子,期盼融雪之後,能報以滿山翠綠的草原及可愛的小黃花。只可惜這一切無人關心,就連我自己都否定了這個可能。”

 

“就像Wendy帶我去看的那個人間仙境,Wendy的溫暖融化了在我心裡刺著我的冰川。是她,讓我有幸體驗那些我從不敢想的,也是她,為我創造了那些本不屬於我的珍貴回憶。與Wendy經歷過的點點滴滴也匯集到了心中的某處沉寂著,一直到來到這座島上,那承載著所有星星點點的湖泊才又閃爍著波光,播放著我跟Wendy之間的一幕幕,每個瞬間都仍是充滿力量的撼動著我。”

 

“幸好Wendy仍是在我的回憶裡做著我的太陽,只要不想起我所虧欠的,我就還能自私的靠著對Wendy的想念,為這裡點上一室光明。”

 

裴柱現一口氣把幾十年來的壓抑還有眷戀全盤托出,雖仍是消沉,但她的神情看起來已輕鬆許多。

金藝琳在裴柱現說完話後,便將視線從她身上移到了窗外,卻赫然的發現窗外的黑夜有一輪稍早並不存在的明月。

 

金藝琳還在暗自驚奇著這突然的變化,卻又被裴柱現一聲小聲地清喉嚨給分了心。

 

裴柱現舉起手,順了順她烏黑的秀髮,語氣是猶豫不決的試探,

“妳...嗯...”

接著抿了抿唇,好似待會要說出口的話多麼彆扭似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

“妳有見過Wendy嗎?”

 

 

 

***

 

 

 

夜幕低垂,離開加拿大的倒數第三天到了尾聲。

 

坐在副駕駛座的裴柱現在回程的路上只是靜靜的看著窗外,看著窗外的景色從遼闊的森林景象,變成稍嫌單調的高速公路,再變回熟悉的小鎮街道;看著天空從一望無際的藍,變成被夕陽染成了浪漫又夢幻的橘紅,再到被閃爍的星星給點綴著的靜謐的黑。

 

一路上,裴柱現都不曾開口說一句話,她陷在了自己的思緒裡,想著這幾個月來所發生的事,想著這段該放下的感情,想著回韓國後所要面對的現實。

 

“嘿,到了。”

Wendy的一聲喚,將裴柱現從沒完沒了的思緒中喚回到了現實,她這才發現窗外的景象已回到了自己住了四個多月的國際學生宿舍。

 

Wendy 將車子熄了火,一副是準備也要跟著下車的樣子。

 

“送到這裡就好了。”

裴柱現平鋪直述的說著,壓下Wendy正要鬆開安全帶的手。

接著,裴柱現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用右手拉著,使其慢慢的回捲,過程中只是面無表情地垂眼盯著車內的某處。

 

在駕駛座上看著不尋常的這一切,Wendy有種說不上來的焦慮,但她耐心等著裴柱現的下一步,並未著急出聲。

 

Wendy只能藉著車外微弱的橙色路燈光線,在晦暗的車內看著裴柱現稜角分明的側臉。

 

兩人沉默的坐了一陣,沒有人開口說話,裴柱現也沒有要下車的動作,仍只是默默的看著前方,像是在考慮、在猶豫、在舉旗不定。

 

Wendy的臉上也難得的有了些許憂愁的情緒,她微皺著眉,困惑著此刻裴柱現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行爲。

熄了火且關著窗的車內,再加上兩人間流轉的不安,讓本就不大的空間更加壓迫窒息。

Wendy將手扶到了車門的門把上,硬是裝作若無其事的口吻顯得格外生硬,

“有點悶吧,我...”

 

話還沒說完,她便用餘光瞥見了裴柱現舉起雙手繞到了頸後,而她的手也就僵在了門把上,茫然地看著裴柱現的動作。

當裴柱現將手從後頸繞回來時,她的雙手各捻著項鍊扣環的一邊。

她將扣環的兩邊一起用右手的拇指及食指捏住,然後左手心向上,接住從墜子開始,接著是鏈子圈圈連連的落在左手心中。

 

她低頭看了這個項鍊最後一眼,然後將其放在了儀表板前。

 

“剩下的這兩天我們就不要見面了吧,”

 

過去的這幾小時在心裡反覆練習的句子,原以為可以瀟灑而平淡地說出,沒想到還是在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嗓子像鎖住了般的啞。

 

“...我希望妳可以不要想起我。”

 

在聲音變得更哽咽之前,裴柱現匆忙地留下這句話,然後拉開車門,頭也不回的踏進黑暗中。

 

 

 

***

 

“Wendy有提起過我嗎?”

 

 

 


 

TILT!!! 慶祝小分隊回歸!!!

也很開心看到姊姊line合體Young Str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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